近两年来,伴随着疫情后文旅市场的复苏,一些全新的文旅经济业态和发展模式也在悄然发展,并逐渐形成了一些新的业界共识。与旅游特种兵、City Walk等新名词一起出现的,还有淄博、天津、哈尔滨等在自媒体平台上突然爆火的新文旅“网红城市”的“出圈”。与此同时,还出现了各地文旅局长纷纷“下场”,通过“花式”演绎来吸引游客的现象。
城市的文旅经济在中央推行的文旅融合、“以文促旅、以旅彰文”的总方针策略的号召下,其发展模式正在经历持续不断地摸索、创新和系统性迭代。之前完全由企业主导的旅游产业,由于增加了新的文化内涵和自媒体的传播渠道,变成了由政府、企业、居民、游客等多元主体多方参与的“城市文旅经济”。多元主体包含多元的互动,而多元互动的成效将直接影响文旅经济的收益。那么,在愈加复杂的系统性的城市文旅经济中,旧有的旅游产业的管理思维显然已经不能满足时代的要求,而由沃顿商学院教授、奥巴马商业顾问凯文·韦巴赫提出的“游戏化”管理思维或许能够为我们提供全新的启示。
一、如何理解游戏化思维?
如果要对“游戏化”做一个追溯,那么最早提出这个概念的是埃塞克斯大学的教授、多人在线游戏的先行者理查德·巴特尔,他在1980年最早阐释了所谓的“游戏化”,就是“把不是游戏的东西(或工作)变成游戏”。2011年,Deterding与Dixon在第十五届国际Mindtrek学术会议上递交的论文中,首次将“游戏化”定义为“在非游戏的情境中使用游戏设计机制”,随后,游戏化逐渐被广泛地拓展到教育培训、企业管理、公共服务、医疗健康、营销活动等领域。
作为全球第1位在高校开设游戏化课程的教授,凯文·韦巴赫在商业管理领域,对游戏化思维做出了系统性的研究,并出版了《游戏化思维:改变未来商业的新力量》一书,具体论述了游戏化思维的本质、游戏化的实践工具箱以及构建游戏化系统的6大步骤。但笔者认为,游戏及游戏化在近些年得以深入人心还有其他方面的基础。
(一)哲学层面:游戏的人
随着人类数字化生存的日益深入,首先在《我的世界》、《堡垒之夜》等游戏中进行演绎的元宇宙为“下一代互联网”提供了全新的想象,使得“游戏”的哲学意义开始重新被人们关注和重视。其中,赫伊津哈的“游戏的人”,得到极为广泛的讨论。在其广为人知并被后人类学者、游戏研究者充分引用的《游戏的人:文化中游戏成分的研究》一书自序中,赫伊津哈开篇第一句话就指出:“昔日有一个比当代更加快乐的时代,它大胆宣告,我们这个物种是游戏的人。”在多年关于“文化固有的游戏成分”的研究中,赫伊津哈一直秉持着这样明确的信念——“文明是在游戏之中成长的,是在游戏之中展开的,文明就是游戏”。
与此同时,随着现代社会生产效率的不断提升,休闲开始成为人们关注的焦点。如何将多余的时间和资源用来进行创造性的、甚至有经济收益的休闲或游戏,也成为社会学家们的一个严肃的研究议题。1990年普利策奖得主、美国政治学教授塞巴斯蒂安·德·格拉西亚在他经典的著作《时间,工作与休闲》中指出,“倘若政治创新真正来临的话,它将与休闲携手到来。”
格拉西亚教授的论断显示了其跨时间的启示性。由区块链技术支持、伴随着元宇宙游戏而广为人知的去中心化治理组织DAO(Decentralized Autonomous Organization)这类新的跨地域全球社群组织形式,正是我们这个时代一个全新的产物。游戏,尤其是进入元宇宙语境中的电子游戏,逐渐改写其原初纯粹消费式休闲的性质,迈向了某种具有经济生产性的新型数字经济的领域,从而也为后人类的“数字化生存”提供了全新的想象和哲学问题,在此不再过多展开。
(二)心理层面:乐趣理论
在游戏学的研究者看来,“乐趣”是游戏最不可或缺的核心要素,甚至是“将游戏与其他人类活动截然分开的最主要界限”。而游戏在心理上给人带来的乐趣感,不仅仅表现在得胜时的自豪感,还出现在游戏发生失误时。世界知名的心理生理学研究中心M.I.N.D实验室,用各种衡量人类情绪反应的计量生物学系统,包括心率监测仪、脑电波监控仪、电子传感器等设备展开了一项专注于视频游戏情绪反应的研究项目。其实验结果表明玩家在获得最高分或完成很难关卡时,会出现最强烈的积极情绪;但另一组情绪高峰出现在玩家失误时表现出来的强烈混合积极情绪中,兴奋、喜悦和投入度也会在游戏中失球时飙上高峰。
游戏这种在心理层面的对得失成败都具有积极情绪建构意义的特点,使得游戏不仅能够为玩家建立其超常的心理韧性,也为游戏化思维在商业领域的超强建构性奠定了基础。
(三)管理层面:营销机制
正是基于心理学上的乐趣理论,韦巴赫等认为“游戏化的核心是帮助我们从必须做的事情中发现乐趣,通过让流程有趣而使得商业产生吸引力”。
根据凯文·韦巴赫等在《游戏化思维:改变未来商业的新力量》一书中对游戏化思维做出如下定义:“游戏化思维是一种解决现有管理挑战的重要尝试——它与全面质量管理、流程再造、设计思维,或任何其他商业管理技术有着同样的传统。”游戏化思维的本质是“利用现有的资源创建出引人入胜的体验,从而驱动参与者做出你想要的行为。”
另有管理学的研究者从米哈里·契克森米哈赖的心流理论中获取理论支撑,提出“游戏化管理的一个初衷是使员工工作投入最大化,不是强制的投入,而是主动积极的投入,去寻找工作中的心流体验。”而心流体验不仅对员工的工作投入有益,对消费者也是一种极致愉悦的体验,因此,让用户全神贯注、全情投入并享受其中的精神状态正是当下“注意力经济”时代商家们费尽心思为用户创造的一种体验。因此,善用游戏化思维,将其带入商业运营的管理设计中,在不断碎片化、内卷化的内容生产竞争中,也将为竞争主体带来独一无二的优势。
二、城市文旅经济发展模式创新为何需要游戏化思维
游客的旅行模式偏好发生重大变化成为业界从观察数据中得到的共识。最能说明近几年旅游业发展新态势的,莫过于City Walk、微度假、“旅游特种兵”等这类新词的出现。2025年3月,中国旅游研究院发布的《中国国内旅游发展年度报告2024》指出,国内旅游呈现出显著的本地化、近程化特征,省内旅游客流成为国内旅游客流主体。从数据上看,2023年周末仅占全年时间的28.6%,周末游人数却占全年国内旅游人数的41.1%,并且表现出“短时、近程、高频”的特点。而这其中,53.5%的周边游客选择城市郊区、市内出游。
城市文旅如今已成为旅游业最为重要的组成部分,并且因其“高频”性和旅行者旅游观念和偏好的变化,在未来具有广阔的发展空间。对于旅游业和城市来说,这都是一个全新的转变,并对城市的管理者和旅游业的从业者提出了崭新的挑战。因此,我们必须要有全新的思维来应对新的文旅形势变化,进而发展出可持续的文旅经济商业模式。而代表未来商业管理趋势的“游戏化思维”能为城市文旅经济商业模式的创新提供思路,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游戏化思维更符合城市文旅经济消费者的心理需求
从理查德·沙普利的旅游社会学角度来看,所有的旅行活动或旅行风格都是特定社会和文化环境的产物。传统的旅游只是少数人能够负担得起的一种学习和生活的方式,中西方古代都有为学习和增长见闻所进行的“壮游”、“游学”。随着经济的发展,飞机、高铁、自驾等交通工具的多元和成本下降,旅游则越来越平民化、生活化。此时,旅游已不再只是少数人的奢侈享受,而成为当代社会生活建构意义的重要部分。英国社会学家约翰厄里在他著名的《观光客的凝视》一书中指出:当代的旅游指的是“暂时切断日常生活中形成的惯常做法,并利用一系列与日常生活琐事相反的刺激物来获得全新的感知体验”。游戏研究者孙静在她的专著《嬉游志:透过电子游戏看世界》里也指出:“游客在陌生空间获得了一种类似‘朝圣’的‘神性体验’。只不过.....游客的‘神性体验’是相对于庸常的日常生活而言的。”
逃离日常生活,获得全新体验,已经成为当代文化的一个显著的特征,这同时体现在旅行和电子游戏的基本逻辑之中。《游玩的身份:数字媒介文化的游玩化》则在赫伊津哈“游戏的人”基础之上直接提出游玩性已经越来越成为现代和后现代文化的一个主流特征,而“文化的游玩化”也被学者Raessens视为21世纪第一个十年的重要面向。
从现实层面来看,旅游和文化的“游玩化”与社交媒体和数字媒介的广泛运用息息相关。年轻的大学生构成了城市文旅的主力军,他们从自身的经济条件和独特喜好出发,以一种“游戏的”心态,为各种独特的旅游经历、新型旅游方式创造戏谑的新名词,通过社交媒体的口口相传,吸引更多的人即兴模仿,进而形成一种全新的旅行潮流,例如:主打效率、只求去过的“特种兵旅游”,暑期文博热中的“集章游”,避开高峰的“反向旅游”,乘坐自动扶梯的“无痛爬山”,为了报恩的“淄博赶烤”,突发奇想的“夜骑开封”等,这种因偶然性而兴起的旅游潮流带着游戏的“即兴感”、“互动性”,反映了由社交媒体组织起来的庞大的当代城市文旅群体的独特游戏化文化心理,也构筑了当代城市文旅不断演变的概念、模式和“景观”。
(二)游戏化思维有助于城市文旅经济开发更多文旅新业态
21世纪初,著名的未来学家、美国经济趋势基金会主席杰里米·里夫金(Jeremy Rifkin)曾在《使用权时代:整个人生皆为付费体验的超级资本主义新文化》一书中对文化有一个基本的判断:游戏在文化经济中的地位变得和工作在工业经济中的地位一样重要。尤其是近两年伴随着元宇宙、区块链、创作者经济等概念的爆发,游戏和游戏化将重塑世界的趋势被越来越多的专家学者认可。当代深度媒介化和数实融合的深化塑造了新的社会变迁方向,同时创造了与之相应的“游戏的人”和“游玩化”文化。游戏化或“游玩化”(playfulness)成为当代中青年消费者、尤其是庞大的城市文旅消费者在消费心理上的基本文化属性。因此,在越来越高频次被选择的城市文旅业态创新中为游客创造“与日常生活琐事相反的刺激物”正是当代城市文旅商业模式创新的首要任务。
赫伊津哈在《游戏的人:文化中游戏成分的研究》一书中,提出了“魔环”(magic circle)的概念。在他看来,游戏可以轻松构建起一个“魔环”,将参与其中的人暂时地与外界隔离开。不过,《游玩的身份:数字媒介文化的游玩化》认为,游玩或游戏并非是完全置身于日常生活之外、不受真实处境制约,游玩是一种同时发生在“魔环”内外的双重体验。因此,这里的“魔环”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一方面,游戏本身就构架了一个区隔于现实世界、具有独立规则的“魔环”;另一方面,在给定的空间里通过项目和服务设计,让参与者以一种不同于平日生活秩序的方式获得“差异化”角色互动和“穿越时空”的全新体验。
文旅项目或业态由此可以获得的启示也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文旅项目与游戏IP直接合作,使得虚拟世界的空间、规则、角色互动方式能够在现实生活中复现,或者是将现实中的文化IP植入到游戏中,创造游戏、游玩的物理空间与虚拟空间交织的虚实融合体验。例如:2021年西安欢乐谷与游戏IP《剑侠情缘网络版叁》(简称“剑网3”)合作,在欢乐谷景区内打造剑网3主题园,占地约3万平方米,结合游戏 IP打造特色游玩区,区域建设运营10余个娱乐项目,含主题化特色景观、机动游戏、沉浸式剧场、零售、餐饮等多种业态,还有各具门派特色的游乐设施,在玩法体验与视觉感官上,将传统武侠浪漫情怀深度融入现代乐园。又如,泉州蟳埔村的簪花围文化作为文化习俗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游客的簪花摄影在社交媒体走红后,为延伸产业链,泉州市文旅局与网龙公司合作,将簪花围植入游戏《魔域》角色造型。有玩家在游戏中看到角色带上簪花围觉得很奇特,通过完成虚拟任务解锁“海的女儿”剧情,对蟳埔村的簪花围文化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后还专门来到蟳埔村体验了簪花围。据统计,这种创新形式带动泉州线下文旅消费增长了27%。
另一种“游戏化”文旅体验则是在旅游目的地中,游客以远方“外地人”的他者身份获得本地人的地道“地方体验”。例如:江西浮梁沧溪村推出开放式真人实景国风沙盒游戏《幻乡·沧溪风华录》。设计团队以“田园国风”为核心,在当地1700余年的人文背景下,充分利用古建筑群、竹林溪水、历史文脉、传统民俗等资源,打造了一个封闭的“穿越世界”,通过3条故事主线和160多个支线,将祠堂、茶铺等村内的人文地标与自然景观串联起来。玩家在4万多平方米的古村世界内自由探索,与NPC(非玩家角色)自由互动,随时随地都可能触发剧情、任务乃至奇遇,获得了基于实景沉浸体验的沙盒游戏真人体验。
(三)游戏化思维能整合更多城市文旅经济主体进行价值共创
城市文旅经济不同于传统旅游业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旅游项目或游行方式的“泛在化”,近年来兴盛的文博游、City Walk、微度假、露营游、演唱会经济、赛事经济等,都成为旅行的新兴潮流。因此,与旅游所关联的经济数据不仅仅包括传统旅游业统计的的旅行社、酒店和景区门票几大类,应考虑整个地区的人流增加所带动的包括购物在内的总体消费。
社交媒体、短视频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极为重要的“即兴传播”和命名功能。正如媒介研究者Silverstone所指出的“游玩是媒介体验......的核心”,而社交媒体所带来的媒介体验的“游玩性”/“游戏化”则进一步促进了从虚拟到现实世界的游玩性的发酵与扩散。
有创意的“旅游博主”“网红”们,通过自媒体的裂变式传播,成了这个时代旅游文化的重要命名者。他们首先是城市文旅经济的参与者、见证者、消费者,然后是一个新的文旅潮流的创造者,无论是“淄博赶烤”还是“尔滨”、“南方小土豆”这些戏谑的网络昵称,都来自网络上网友们的自由创造,并通过自媒体平台由算法强化的“病毒式传播”,不断召唤着更多认同者、跟随者,继续扩大其影响力。
与此同时,网红旅游城市的形象并非完全由大众传媒或社交媒体所塑造,政府的迅速响应、积极组织公共服务,乃至主动策划配套活动、进行客流引导,也对网红城市的打造、从网络流量到游客流量的转化起到了很大的助推作用。例如,哈尔滨以及冰雪经济在2024年初的“出圈”并非完全由网友或博主们偶然带动,政府层面主动规划和及时互动也与之密切相关。首先是黑龙江省政府推出了一系列政策,省政府办公厅在2022年3月印发了《黑龙江省支持冰雪经济发展若干政策措施》,2023年相关部门陆续开展了冰雪旅游的“百日行动”,包括加强基础设施建设、美化哈尔滨的绿化环境、完善交通网络对景点景区的覆盖、加强哈尔滨与省内其他城市的交通运输治理、保障出租车健康竞争环境、杜绝漫天要价行为。当哈尔滨冰雪大世界在开园日出现零下20度、游客排队几小时,游客高呼退票时,哈尔滨政府迅速响应,解决危机,还设立12315市长热线,满足游客需求、保障游客权益。尤其是哈尔滨市委宣传部等三部门联合发布了《致哈尔滨全市人民的一封信》,省旅游工作联系会议办公室发布了《黑龙江省致海内外游客朋友的新年感谢信》以及“哈尔滨文旅”微信公众号发布的一封致媒体朋友的新年感谢信,让市民、游客、媒体等城市文旅的多元利益相关者对哈尔滨冰雪经济和城市文旅形成文化认同,并激励了更多主体参与到城市文旅经济的价值共创中来。
事实上,哈尔滨的市民们在政府的号召下也自觉发挥城市文化代表的主体意识,以主人翁意识用东北人特有的搞笑幽默天赋,将“厚待游客、冷落自己人”的调侃表达打造成另一重意义上的“宠客”宣传;同时积极参加服务游客的活动,组建志愿接送车队,为游客提供各种暖心服务等,都构成了城市文旅形象的玩乐化、趣味化、人情化塑造的重要环节,增添了城市魅力和“可游玩性”的持续吸引力。
三、游戏化思维对于深圳创新城市文旅经济发展模式的启示
随着人们旅游方式、旅游心理和旅游偏好的变化,短程、高频的城市文旅越来越受到青睐,再加上演唱会经济、赛事经济以及社交媒体制造的“网红打卡地”等,城市文旅所发展出的“游戏化”“游玩化”潮流趋势又反向召唤着更多渴望短暂逃离“日常生活”的“游戏的人”。游戏化思维对于城市文旅发展模式的创新提供多方面的启示。
深圳作为一座从祖国边陲小镇发展起来的“改革开放之城”,在旅游资源上并无大山大河、人文古迹等优势,凭着对城市旅游的“游戏化”本质的洞察,创造了世界之窗、欢乐谷、民俗村等主题乐园产品,塑造了城市的旅游优势。但如今的城市文旅经济发展趋势和游客偏好相较于之前去固定景区的模式表现出明显的“泛化”,旅游对“全域化”的城市体验表现出更多的兴趣和渴望。2025年3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联合印发的《提振消费专项行动方案》中第一十条“扩大文体旅游消费。”特别提出要“深化线上线下、商旅文体健多业态消费融合,创新多元化消费场景。”其中,“商旅文体健多业态消费融合”的主要场景就在城市。如何促进商旅文体健多业态融合,如何创新多元化消费场景都需要我们在城市文旅经济发展模式的创新中去进行探索。游戏化思维可以给深圳的文旅经济发展模式创新带来如下几点启示:
(一)以“游戏化”的当代文化风格,重新梳理深圳的城市旅游叙事
正如前文所分析的,新时代城市文旅经济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城市的“网红化”。网红文化本身就是一个高度娱乐化、游戏化的当代文化风格,网络“媒介体验”的核心就是游戏化/游玩化。在当下数字技术和移动互联网全面接入日常生活的语境下,“信息过载”也使得人们的注意力变得极为珍贵。因此,当下的体验经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注意力经济。如何在各大城市纷纷竞争“世界旅游目的地城市”“240小时免签入境旅游第一站”的混战中杀出重围、突出自身特色和差异化优势是摆在每座城市管理者面前的难题。过去两年,各地文旅局长轮番上马,录制创意叠出、带有本地特色的营销短视频,就是这种“注意力”竞争的重要表现。然而,注意力的吸引始终是短暂的、瞬时的,而且注意力容易转移也势必会造成争夺白热化的“内卷”。从西安、长沙、成都等网红城市的“长红”可以看出,拥有清晰的城市旅游主题,差异化的城市文旅定位,真实而独特的在地文化,才是城市文旅值得深耕,可持续发展的关键。
对于深圳来说,虽然改革开放之城是城市的关键基因,但改革开放的叙事更适合说明经济成就、科技创新、体制创新这些“硬”实力,仅仅依靠这一个历史叙事是不够的。对于当今沉浸于“游玩性文化”的青年游客来说,带有趣味的“游玩性”城市文旅体验,才是从感性和情感上吸引他们进行旅游出行和文旅消费的动因。
因此,在塑造城市旅游形象和营销口号的时候,我们需要深挖城市文化内涵的多面性和当代性。既要问我们有什么?还要思考游客们当下的文化心理最需要什么?
如果我们沿着改革开放的叙事思路进行当代化的文化内容挖掘和旅游景点再造,我们会发现深圳拥有了极为丰富的城市空间肌理,既有因为改革开放的契机而生长出来的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又有扎根在城市中心的历史悠久的“城中村”,那里有着不被外人所知的祖宗祠堂、大榕树、古井和客家围屋。深圳如此丰富而魔幻的城市肌理,从未被我们用文旅的眼光去打量过。如果以游玩者心态来反观,深圳囊括了蓝天碧海、沙滩海鸥、摩天大厦、城中村、工业厂房、客家围屋、风水池等多样空间形态的城市,就像游戏玩家们最熟悉的“魔方”。再加上深圳的游戏产业本来就独步全球,拥有腾讯这样的全球顶级游戏公司,2024年游戏产业营收超1000亿,占据全国游戏产值的半壁江山,也是改革开放四十年在深圳文化领域催生的奇迹。因此,以游戏之城作为深圳城市文旅的主题叙事,用“魔方”或“魔法”来定位深圳文旅的外宣定位或者城市IP,将塑造深圳在全国乃至全球独一无二的城市文旅形象。
(二)为深圳品牌游戏打造特色景区,将特色景区植入游戏,以线上线下的游戏共振营销城市文旅
深圳的城市文旅在几大主题园区老化的当下,暂时性面临拳头旅游产品真空的尴尬处境。常见的困惑就是来深圳旅游要去看什么?去哪里玩?上海有迪士尼、北京有环球度假区这样的世界级文旅产品,广州、珠海有长隆乐园这样的国内知名主体乐园,历史文化名城南京、杭州、苏州则更不用说,成都有烟火气、火锅、茶馆和熊猫,长沙有橘子洲头、茶颜悦色、文和友,即便是新晋网红城市,淄博有烧烤、天水有麻辣烫、柳州有螺蛳粉,哈尔滨有冰雪大世界。深圳的“特产”或品牌当然不少,无人机、电动车、手机、机器人等,创造了奇迹般的GDP和硬实力,却在情感上少了些松弛的、温柔的叙事想象和文化符号。文化是软实力,打动人、感染人、吸引人来游览也需要靠“软性”的故事生产和人无我有的旅游产品开发。
深圳文化中最具有世界级知名度的游戏产业,应该在当下游戏化思维创新城市文旅的思路中,从线上走向线下,成为城市文旅的特色名片。深圳应该将“游戏”这张王牌打造为“游戏化文化”时代城市的独家文旅招牌,将“游戏”这个“品牌特产”做深度的、系统化开发。其实操路径可以从两个向度着手:
一方面,将深圳最知名的品牌游戏《王者荣耀》《和平精英》甚至从深圳走出去的《黑神话·悟空》等做成“游戏宇宙”主题乐园,就像《头号玩家》的“绿洲”一样,里面的角色设置可以来自各个不同的游戏,乐园里的场景设置也可以来自不同的游戏场景,打造深圳版的“绿洲”主题乐园,里面既可以参考现有主题乐园的玩法,还可以创造一个线上线下的“寻宝”游戏,打造以“玩家经济”或“粉丝经济”为商业核心的主题乐园3.0版;
另一方面,深圳可以将全城中小微型的旅游景点、网红打卡点、历史文化古迹、特色餐饮等植入到某个知名游戏IP的定制版,吸引游戏玩家先在线上体验、做任务、获取积分,然后根据积分到深圳换取交通卡、消费券,完成线下游览深圳的游戏“引流”。而这种线上线下联动,游戏与现实相互映射的体验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城市文旅特色产品的创造,也是一个城市最好的营销与宣传。
(三)借鉴游戏的互动性,重构城市文旅经济管理的共创机制
新时代的城市文旅是一个弥漫在全城各个公共空间的“全域”旅游形态。这就涉及到城市的管理者、旅游业从业者、旅游“博主”、城市市民、游客、网民等多重主体间的互动、沟通和相互影响。因此,城市文旅经济实际上是个复杂系统,很难完全由政府管理部门,旅游业从业者完全决定。实践证明,普通游客、网民、旅游博主都能通过社交媒体的互动、联动发挥巨大的组织力、号召力和影响力,共同生成一个旅游“网红城市”的新形象、新口碑。尤其是随着我国城市化进程推向纵深,大城市在城市服务的可亲度、公共设施的便利度、对待游客的暖心度等方面直接影响一座网红城市的口碑和人气。政府与民众的关系在旅游领域更为集中地体现为“服务与被服务”的关系,对于深圳这样一个本来就具有很强服务意识、并且有志于打造“世界级旅游目的地城市”的政府管理者而言,则更应认识到城市的公共空间既是市民的、又是游客的,如何创造常态化机制同时为这两者都做好服务才能让“世界级旅游目的地”城市的建设落在日常的细微之处。
在游戏化的思维中,有一个显著的特点就是建立在互动关系上的平等性,这种扁平的、多中心、多节点的空间互动关系,使得传统上单线条的“自上而下”的城市管理方式已经很难满足多样化、突发性的旅游需求。在这个意义上,城市文旅服务的管理,更应该是一个开放式的平台,是一个可以自生长、允许并利用随机性事件进行“文化热点”孵化、多元价值共创的过程。正如哈尔滨文旅局利用冰雪大世界的“退票危机”事件,及时响应,反向输出给不满游客更为丰富的价值,因势利导、积极作为,赢得民心与市场的同时经由社交媒体口碑发酵,一夜爆红。正如诸多研究者所指出的,游客如何参与、如何在社交媒体上自发呈现与诠释景观,都成为影响网红城市美誉度、持续发展的重要一环。然而,哈尔滨看起来是一夜爆红,事实上,从黑龙江省委、省政府到哈尔滨市委、市政府围绕打造更好的旅游市场环境,营造更高品质的旅游服务,已经提前部署了一年,做了一年的扎实功课。深圳的城市文旅经济发展中,需要更深刻地意识到在当下的媒体生态中,传播权力已由多元主体塑造,并催生出不同于西方的新型景观社会,游客作为社交媒体的发布主体已经深度参与到一座城市的“媒体景观”建构之中。管理者若能以搭建游戏平台的互动思维与游客保持常态化沟通机制,借鉴小米式“粉丝经济”的产品开发法,以“听劝”、与游客共创的心态和模式来开发深圳未来的旅游产品、旅游服务,将从管理和服务的维度上深度塑造深圳“世界级旅游目的地”城市的根基。
文章来源:深圳文化发展报告(2025)